
中国用了大约二十年,把太阳能组件从一门精密制造,做成了一件白菜价商品。
多晶硅、硅锭、硅片、电池片、组件——这条产业链的每一环,中国产能占比都超过八成。这不是一家公司的胜利,是一整个国家把制造业规模化到极致的结果。全球太阳能装机能在过去十年爆发式增长,白菜价是最大的引擎。
西方国家的反应,是砌一堵关税墙。美国对东南亚四国——柬埔寨、马来西亚、泰国、越南——的反倾销/反补贴税 antidumping duty / countervailing duty (AD/CVD)终裁在2025年落地,税率从马来西亚的约41%到柬埔寨部分企业的3,521%不等。同一片阳光下生产的组件,被课以天差地别的税单,全看产地写的是哪个国家。
这两股力量同时压在马来西亚身上——一股在关闭这里的出口工厂,一股在压低这里电站的造价。
全球太阳能的钱,最终沉淀在链条的哪一环、哪个国家?关税墙又是怎么改写这个流向的——而马来西亚,一个同时扮演”别人的工厂”和”自己的工地”的国家,真正能留下多少?地基不打好,本地公司的故事就是空中楼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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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笑曲线(Smile Curve):产业链两端(技术研发、品牌服务)利润高、中间(制造组装)利润低的曲线形态,画出来两头翘、中间凹,像一张笑脸。太阳能的微笑曲线,比大多数行业更极端——中间那一段几乎贴地。
AD/CVD(反倾销税/反补贴税,antidumping duty / countervailing duty;本文简称”双反税”):进口国认定外国产品低于成本倾销、或享受了政府补贴,因而额外加征的关税。两者经常同时课征,叠加起来税率可以冲到三位数甚至四位数。
转口贸易(transshipment):产品在A国生产后运到B国稍加工或直接换标签,再以”B国制造”身份出口到目的地,借此规避对A国的关税。美国对东南亚四国的调查,很大一部分动机正是怀疑中国产能借道”洗产地”。
EPCC:设计、采购、施工、调试的总承包商——马来西亚太阳能价值链上,唯一有本地上市公司真正站稳脚跟的一环。这一环的故事,我们留到下一篇细讲。
一、价值链解剖

| 环节 | 代表企业 |
| 多晶硅→硅锭→硅片 | 通威、协鑫等 |
| 电池片→组件 | 晶科(JinkoSolar)、隆基(LONGi)、天合 |
| 逆变器 | 华为(Huawei)、阳光电源(Sungrow) |
| BESS储能电芯 | 宁德时代(CATL)、亿纬锂能、比亚迪 |
| EPCC总承包 | 马来西亚上市EPCC公司 |
| 电站业主(IPP) | 各地开发商 |

这张表最反直觉的地方,不在制造环节亏钱,真正值得停下来想的是:逆变器和储能电芯这两个传统意义上属于”微笑曲线两端”的高毛利环节,主导者也是中国公司。华为、阳光电源、宁德时代,靠的不是规模化的白菜价,而是技术和品牌溢价——只是这份溢价,同样流向了中国的资产负债表。
回到马来西亚:在这条链条上,马来西亚的制造业存在,恰好卡在微笑曲线最深的谷底——电池片、组件组装。整条链条里,Bursa上市公司真正站稳脚跟的一环,是表格最后一行的EPCC总承包。马来西亚站的位置,恰好是曲线上利润最薄的谷底——而且厂牌还不是自己的。
二、中国的主导与通缩
如果中国占了几乎每一环的大头,为什么这个行业整体还在亏钱?
答案是产能过剩。IEA与CSIS的估算口径一致:2024年全球太阳能制造产能,是当年全球实际装机量的两倍以上。产能追着规模跑,规模追不上产能,价格只有一条路可走。数字很直白:多晶硅价格截至2026年7月8日约每公斤4.82美元,仍在下跌,只是跌势趋缓;主流组件价格落在每瓦0.735元人民币。
出口端的数字更有意思,呈现一种”量价剪刀差”:2024年全年,中国组件出口235.93GW,同比增长13%;但2025年上半年(1-6月),组件出口转为127.3GW,同比下滑3%。组件的量,不涨反跌了。
可电池片和硅片的出口却在暴涨:2025年上半年,电池片出口同比+73%至+76%(增量约19GW),硅片出口同比+26%(增量约8.6GW)——两者合计首次占中国太阳能出口总额的四成以上(电池片22%、硅片20%)。这些电池片和硅片,75%流向印度、印尼、土耳其(Ember)——组装这一步,正在被搬出中国。

出口收入的走势,比出口量更能说明问题。中国太阳能组件出口收入从2022年峰值424亿美元,跌到2025年237亿美元,三年跌44%——而同期出口量逐年攀升。哪怕这个精确数字有待核实,方向和上面的量价剪刀差完全吻合:卖得更多,赚得更少。
真正的转折点在补贴端。中国自己动手削减了对这个自己主导的行业的出口退税:13%降到9%(2024年12月1日起),再从9%降到0%(2026年4月1日起)。2026年3月,中国太阳能出口(组件+电池+硅片合计)单月冲到创纪录的68GW,是2月的两倍,电池片+硅片环比暴增108%至36GW。这很可能是出口商在退税归零前的抢出口行为,但巧合的时间点很难忽略。
一个统治全球九成产能的国家,主动取消了自己的出口补贴——这在贸易史上并不常见。
补贴取消不是行政琐事,是北京在”份额”与”利润”之间选了后者——这是判断组件通缩进入尾声的最强信号。这场通缩对马来西亚是双面刃——同一场价格战,杀死了槟城的组件厂,却压低了LSS电站的建设成本。退税归零,因此更适合读作本地EPCC成本红利的保质期信号。
三、关税墙落在马来西亚身上
中国在收缩自己的补贴,那西方筑起的墙,又把钱往哪个方向推?
美国对东南亚四国的双反税(”Solar III”案)终裁在2025年4月落地,6月16日起正式生效征收。
| 国家 | 反倾销税 | 反补贴税 | 合计约 |
|---|---|---|---|
| 马来西亚 | 8.59% | 32.49% | 约41% |
| 越南 | 82.65% | 124.57% | 约207% |
| 泰国 | 111.45% | 263.74% | 约375% |
| 柬埔寨 | 125.37% | 534.67% | 部分高达3,521% |
马来西亚拿到了四国里最轻的税单,差距不是一点点。

反倾销税如何落在本地产业身上直接的冲击,是关厂。即便是全场最轻的税单,也关掉了槟城的工厂:晶科(JinkoSolar)位于槟城的工厂已于2025年1月关闭,直接原因是2024年6月”516新政”给马来西亚双面组件的两年关税豁免到期,叠加双反税调查带来的不确定性;隆基(LONGi)在雪兰莪Serendah的组件厂缩减规模;晶澳(JA
Solar)、东方日升(Risen Energy)也都削减了马来西亚产能。
这场冲击的规模有多大?据Free Malaysia Today 2025年1月报道:晶科、东方日升、晶澳三家中资企业的产能,合计约占马来西亚全国太阳能产能的四成;马来西亚2024年太阳能制造产能中,约八成为中资持股;这轮2024-25年的洗牌,估计有超过5,000名工人面临裁员风险。
这里有一个反直觉的推演:双反税打的是马来西亚的出口,不是马来西亚的进口。美国的关税墙拦不住中国的过剩产能,只能让它换个方向流动——被墙挡住的组件、电池片,不会凭空消失,大概率涌向没有筑墙的开放市场。
历史上最像这堵墙的建筑,是1974年到2005年的全球纺织品配额体系——《多种纤维协定》(Multi-Fibre Arrangement,MFA)。美欧给每个出口国设定配额,结果催生了”配额跳跃”:纺织产能从香港、台湾、韩国,跳到毛里求斯、孟加拉、越南——凡是配额还没用完的地方,工厂就往哪里搬。和今天光伏产能从中国跳到东南亚四国、被课税后再跳向印尼、老挝,是同一个游戏的重播。
MFA留下两条教训。第一,墙保护得了墙内的高成本产业一时,保护不了一世。第二——对马来西亚更重要——靠”跳跃”落地的产能,如果只做组装、不建上游,墙一挪动,工厂就跟着走。马来西亚2015年还是”全球第三”,2025年晶科关厂——这不是意外,是MFA教训的当代重演。
四、马来西亚坐标:别人的工厂,自己的工地
马来西亚在这条产业链里,同时站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位置——一个是外资的制造出口基地,一个是自己的能源建设工地。这两个身份,不能混为一谈。
(一)别人的工厂
如以上所述,马来西亚太阳能制造产能约八成为中资持股——这批工厂正是2024-25年关厂潮的主角。
马来西亚2024年PV电池/组件,出口总额RM112亿,目的地:美国RM50.5亿(45%)、印度RM36.9亿(33%)、越南12%,其余10%。印度正在快速顶替美国的位置。
这里有一条边界线,必须画清楚:从晶科到隆基,从FirstSolar到汉华,这一整层制造/出口环节,没有一家Bursa上市公司。这些工厂全部是外资持股,未在马来西亚交易所挂牌。关税打的是”设在马来西亚的外资工厂”,不是大马股民能买到手的股票。
关税打的是别人的工厂,不是你手上的股票。
(二)自己的工地
马来西亚国内的太阳能建设,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一条线:LSS5→LSS5+→LSS6。LSS6规模2,000MW,首次强制配储,截至本文写作,招标仍未展开——Kenanga预期2026年第二季启动招标,2026年底或2027年初才会正式授标。
Solarvest刚从Malakoff手上拿下的LSS5+最大单——690MWp,合约额RM10.6亿,折合每MWp约RM154万(不含储能)。市场对LSS6(含强制储能)的造价估算是每MW约RM300万-350万。两个数字一对比:强制储能让每MW的工程票面接近翻倍。但BESS里最贵的部分——电芯——大概率流向宁德时代等中国电池巨头,不会留在马来西亚上市公司的账上。
电网这一侧,此前长期的RM430亿电网投资,如今已经核实:国家能源(TNB)监管期RP4允许资本开支为RM428.21亿(基础RM265.54亿+或有RM162.67亿),涵盖2025年1月至2027年12月。这是规模化的、受监管回报的确定性支出。此外,登嘉楼Kenyir湖595MW漂浮光伏+储能EPCC总值RM19.6亿,由Sunview(占40%股权)与Cypark(占60%)的联营体拿下。
为什么马来西亚急着连发LSS5、LSS5+、LSS6?先看需求这条线:2018到2022年,马来西亚月度用电量在14,000GWh附近横盘整整五年;2023年起曲线抬头,2024年5月冲到16,397GWh,比两年前同期高出约10%。五年不动的需求曲线突然拐头,背后是数据中心落地潮。政策不是慈善,是被需求逼出来的采购清单。

本地EPCC公司净利率落在9%-11%区间,且仍在上升。但是,公司净利率的走高,相当一部分并非来自工程承包本身,而是来自其持有电站资产带来的售电收入,这两笔钱的性质并不相同,细节我们留到下一篇拆开四家公司账本时再看。
本地公司的组件、电池片、逆变器(华为+阳光电源全球份额55%)、BESS电芯,几乎全部依赖进口(超九成外资来源);EPCC的人工、土建、支架安装、电缆铺设、并网工程、后续运维,则实打实留在本地。
储能强制需求让蛋糕看起来大了一倍,电芯却让蛋糕里最贵的那一块,从马来西亚流出境外。把两块蛋糕摆在一起算一算,差距立刻现形。EPCC合约里,组件、电芯等硬件采购占了相当比重,这部分钱同样流向境外供应商;真正留在本地的,是工程与服务的利润层,以及电网侧的本地施工。
你会发现,现在的局势对本土企业来说好坏掺半。以前中国对于太阳能产品都会进行补贴,这导致在全世界范围,他们的太阳能零件最便宜。本地公司可以直接大量进口,锁定成本价,在通过大量的EPCC工程来赚取利润。以量取胜的策略。虽然margin 不高,但是量大的时候revenue&profit还是很可观的。
现在的情况是,太阳能板变贵了,各家公司的成本会上升。未来建设太阳能农场的成本会变得更高,然后影响EPCC的profit margin。这个时候,卖电就成了解燃眉之急的办法。生出来的电再卖回给TNB,可以某种程度铺贴EPCC成本价的上升。
再不然,就是把EPCC的成本转嫁给消费者,自己就可以维持盈利水平。除非公司自己有生产太阳能板和相关零件的技术,否则,需要面对上游产业的波动风险。未来这个板块会如何发展,我们持续观察。
下一篇,我们来看看本地有什么上市公司,而他们又在相关产业的那一环。
数据来源
- IEA,Solar PV Global Supply Chains ——中国各环节产能份额
- IEA, 2022. Special Report on Solar PV Global Supply Chains.
- UN DESA, 2025. 光伏加. 南南合作机遇:太阳能利用促进可持续发展
- 中国机电产品进出口商会, May 2026. 2025年我国光伏产业对外贸易形势分析.
- 美国商务部trade.gov
- KLSE Screener——Solarvest、Samaiden相关季报数据(用于LSS6算术对照)
- TNB月度用电量,OpenDOSM官方API(提取日2026-07-07;数据文件存档于 market-studies/data/2026-07-07-my-electricity-consumption.csv,图1数据来源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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